【荼岩】雨.02.

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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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时过半,本应是日光毒辣劲头正盛,可惜老天爷自昨儿个就决定布点雨,并且现在看样子没打算歇一歇,每一滴雨水来势绵密汹涌,誓要填满房檐砖瓦外的每寸空间,将街面两头的每家住家店铺隔成一个个分离的世界,各家喜怒忧愁,各不相干。只是雨势相较昨夜,终究要缓和了些,至少安岩在往门前堆麻袋防淹的时候,透过门缝依稀能瞟见从对街药铺出来的一辆辆马车,铺里的管家站在房檐下边,手里拿着账本,一辆一辆的清点完数目,再吆喝着催赶下一辆,车夫鞭子挥的也急,地面上的积水被车轮马蹄溅起来又摔下,车轱辘转起来转眼间马车就被雨幕淹没的没了影,人声马车声喧闹无比,只是被雨水盖住了,吵人的动静变得遥远朦胧,安岩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也只能听个大概。

 

安份正从楼上下来,瞅见安岩撅着屁股趴在门上,悄没声摸到人身后照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力度不大,人给惊着了,猛地一个起身,天灵盖直端端磕上安份的下颌,上下齿关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激烈碰撞,余波直冲脑门,只觉眼前发白金星直冒。天灵盖本就脆弱,这下被直击正中,安岩这下站没站起来,反倒捂着生疼的头顶彻底跌坐在了地上。

 

“外边儿下那么大雨呢你小子杵门口看什么呢!哪家的小姐想不开的在大街上搓澡是不?还看得挪不开眼了你,赶紧的把门缝堵严实了过来磨墨!别瞎磨蹭了!”余痛未消,安份嘶嘶吸着凉气,捏住颌骨左右正了正,一撩袍摆岔开腿坐了下来。

 

“知道了。”安岩有气无力的应着,用最后一袋沙填补上空隙,“整日就见你使唤人了,这点事儿也要我来。”安岩边揉着脑袋边抽出墨,杵在砚台上不走心地来回划拉,“我见神荼天不亮就给你打发出去了,也不知作甚去了,这会儿也不见回来。别忘了人身上还带着伤,你这老板也真是够黑心。”

 

安份取了笔蘸上墨,就着桌上摊开的账本,一笔一划写下‘秋华图’三字,最后一点写完后没有提起笔,而是停在纸上,任由墨水沁润开来,逐渐扩散成一坨难看的墨污。

 

“前日我上云梦阁打听了,你心心念念的挽袖姑娘派人传话下来说不见生客。”安岩提起墨块,用边角划出一条线,尖角摩擦砚面发出噪耳的唧唧声,却在临近边缘时骤然一停,“唉。我走时听一旁的公子哥们议论,说是这梁家公子前些日子在诗会上以秋景喻美人,作了首诗赠与挽袖姑娘,赢了美人的芳心。哥,我看你不必花心思了,这青楼里的姑娘虽说是以艺悦客,终究名声上不好听,就算真娶回家了也不值啊。”

 

安份摇了摇头,在‘秋华图’三字上蘸上红墨画上圈,又紧接着在后面写下了什么,停笔后将账本转了个方向好让安岩看清楚:“说什么胡话,挽袖姑娘怎会是你嘴里那种人?!过几日带上我最近作的那副画去拜访姑娘,姑娘是懂丹青文墨之人,看了自会懂我心意。”

 

安岩看了纸上所书内容,耸肩点头,接着又憋不住鼓着腮帮吃吃的笑,“哥,这以前没看出来,没成想你还是个长情之人啊”被恼火的安份给脑袋上呼了一巴掌才堪堪收住笑意。

 

“哎哥你说,这对面的药行下这么大雨还此番大肆折腾,莫不是老当家的得了怪病嗝屁了,俩儿子忙着分家呢吧?”安岩只要一闲下来就止不住话头,随手拖了个板凳坐下来,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呲咔呲就磕上了。

 

“能不能动点脑子?李秋鹤那老东西辛苦了大半辈子还没享受上几年呢,哪愿意死这么快。就算真得了什么怪病,老东西惜命的很,把自家生意吃垮了也得给自己治好咯!再退一步说,要是那姓李的真得了不治之症死了,他那不成器的大儿争家产抢得过他家老二?你就瞅平时李老二那人精模样吧,八个李老大也玩不过他啊。”安份呸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前些天老张捻着胡子算过,这雨得下个三天三夜。咱们这地段平日里就潮的慌,再一刻不停地下这么长时间雨,珍稀娇贵的药材补品可经不住潮气,万一河水上岸再给淹了可就彻底报废亏本大发了。这不快马加鞭地全给运到河上游的库房里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哦———”安岩看似听得起劲,实际魂儿不知飞哪去了,还偏偏要晃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手上剥瓜子儿的动作倒是一点没歇。

 

瞅着安岩颓懒的模样,安份顿觉留此人在视线里简直是给自个儿添堵,于是立即恶声恶气的打发安岩去干活:“昨日的账清点完了吗?!成天活儿没干好就知道偷闲,等会神荼回来你俩把店里收拾喽,那柜子上灰堆得都能写字了!”

 

安岩噔噔蹬上楼的声音逐渐弱下来,那小子才不会老老实实干活,这会不知道躲哪去鼓捣他那些小玩意了呢。安份舒了口气,撕下刚写过的纸,递进了脚边的火盆。白净的纸张在火舌包裹下卷曲发焦,与纸上墨迹一同化为盆底一抹炭黑,扑面而来一团热气与飞灰,灼得他的眼底发烧。闭上眼,纸上的那句话还聚焦在眼白上不肯消失:

 

“务必查清,此事与那人的下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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