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岩】雨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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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刮来的风,尖刀一般将沉积在汴京头顶半季的阴云劈开,翻搅成覆盆般泼下来的大雨。突如其来的大雨把整座汴京城浇透,雨下了一夜,从湍急的暗水里中逃离的水汽升腾着往上,填满重重雨幕中仅剩的一丝缝隙。

 

汴京城中连接里城正南门与宫城正南门的那条主街称为御街,宽约二百步,两边为御廊,中心设两行朱红漆底杈子,其间为砖石瓷砌沟水两道,尽植莲荷,近岸栽种各式桃李梨杏,此时枝上残花翠叶全被风雨扯下,落入其旁沟渠,堆积成一层浊污覆在墨黑水面上,所夹由青石铺就的笔直官道,称为宫人所行的御道,供那些从宫城中出来的一座座轿子,一个个抬着轿子的脚夫与轿旁贴身服侍着的白脸太监们,专用于来往通行。

 

平素里御街就异常冷清,朱漆杈子外倒是允许百姓通行,甚至允许对街开门的商铺,又与州桥夜市相接,于是白日里倒也热闹,但围栏里边的车轿从来都只会沉默的通过,外边的人只能透过繁冗的枝叶听见里边吱呀吱呀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猜测今日又是哪位官人正进入或离开那高耸的宫墙了。

只不过今夜的雨太大,宫门已锁城门已关,没人会在这个天气出行,但如果哪个着急赶路的在这个时辰恰巧路过那排杈子底下,竖尖了耳朵,就能听到一些雨声之外的东西:似乎是啪拉啪拉地鞋底拍在砖石地上,混杂在雨点砸下来的声音里,沉闷的铁甲互相磕碰,还似乎有些尖锐的,金属刺啦相互摩擦碰撞,听着令人后背发毛。

 

随着御街一直往外城走,横跨于汴河之上的名为天汉桥,桥柱皆为青石所筑,近桥两岸皆为石壁,雕镌海牙、水兽、飞云各式图案,是为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雨中桥下汴水奔流,宽阔桥面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两岸店铺酒楼笙歌也是偃旗息鼓,就连桥正对着的那家明月楼也收起了红灯笼,关门谢客了。

汴京城中最热闹的州桥夜市坊都没了人气,两侧商铺中点起油灯,微黄的灯光从油纸窗透出来,立即就被瓢泼般的雨浇湿坠下,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幽深的暗巷。

 

“一群废物!这么宽一条路都能把人跟丢了!都去给我找!找不到那个刺客就砍了自己的头拎着回来领赏吧!”

 

隔着厚重的雨幕,街道上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喊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好奇的幼童撑开窗的一角偷偷的看,却被父母一把抱走,“不许看,那是锦衣卫的大人们在办事呢,要是被看见了就得被抓去砍头的!”

 

“呼…呼…”就在那扇刚被锁上的窗下,一个人影蜷在墙角,克制地低声喘着气…

神荼把手绕到身侧,紧了紧腹部止血的布条,尝试撑着墙站起来,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却使他腿脚一软。

不行,这么下去一定会被搜到的,如果被抓到了…神荼死死摁住腹部的伤口,调动着最后一丝内力封住周围的血脉。其他地方的伤不算重,血还来不及流出来就被雨水带走了,伤口周围呈现诡异的褶皱泛白。也多亏了这雨,不然他绝不可能拖着这残破不堪的身体逃得这么远,空气中弥散开的血腥味就足够那群东厂的狗找到他了,多亏了这场雨…

失血过多带来的缺氧感越来越重了,如果按那人所说,这场大雨会持续三天三夜的话,说不定,说不定那群人不会找到自己,说不定….

 

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蔓延,瞬间就吞没了神荼的意志,拖着他的意识如雨点一般决绝的下坠,对于雨点来说永远没有尽头,在摔到粉身碎骨前绝不停止。

 

神荼在一个封闭的厢房里醒来,发现自己被随意的丢在冰凉的木板地上,四周只是寻常杂货店的装潢,从货柜上落的浅浅一层灰可以看出店掌柜的大概对一尘不染这个概念没什么追求,不过各类货物的摆放倒是分门别类的排放在每一层柜子上,乱是有些杂乱的,倒也没什么大影响。外面的雨还没停,啪嗒啪嗒地砸在油纸窗上,但从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看来大致是已经昼时了。

两个青年站在一边悄悄的商量着什么,其中那个看起来年长些的余光瞄见他醒了,挑了挑眉毛,走到他身旁低头用审视的眼光看他:

“这么快就醒了啊…诶别别别,你先别起来”他见神荼要坐起来,连忙握住他的肩膀把人摁了下去。

“先说好啊…你不是来讹钱的吧?”

神荼刚才起身时已经察觉到身上鲜血淋漓的夜行服被换成了平民布衣,伤口也都已经被包扎齐整,见二人不过只是寻常百姓人家,也就装作老实地点了头。

“那行,你可以起来了”闻言 神荼利落地起身,完全不像是个腹上有着三寸剑伤的伤患。

神荼看着那青年偏过头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在桌上拿起一张薄薄的纸,大概是在他昏迷的时候写的,墨迹都未干,青年拎着纸吹了两下,才递给神荼。

神荼接过来一看,开头就方方正正几个大字“赔偿费用清单”:“伤药 十两六五钱 药布 五文三钱 换洗衣物 二十三两七钱”神荼快速地浏览过一遍纸上的内容后,脑子里边‘奸商’二字逐渐就冒出来了。

抬头一看,青年理直气壮地叉着腰盯着他,那另一个趴在钱柜上的年轻人,鼻梁上松松垮垮架着副西洋镜片,正对着他笑的一脸幸灾乐祸:“这赔偿费可都是按照市面上的价开的,绝对公正,你最好按这个价赔了,不然就得留在我表兄这店里当一个月的帮工,”边说着还边像耳语一般把手横挡在嘴边“偷偷给你讲,我表兄压根儿就是个压榨伙计的黑心老板,你可不想每天饭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还有整天的苦活等着做吧”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歪着嘴对他做了个鬼脸。

“胡扯!你哪日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榻上起来,活干的最少吃的反而比猪还多”一旁站着的青年不知从哪抄出一柄折扇,说着就要敲上那个古灵精怪的年轻人的脑门。

两人嬉笑打闹了一番,还是那个年轻人轻咳一声,青年才拍了拍自己领子上的褶皱,转过来对他说:“听见了吧,我们这条件差,你还是留了银子赶快走吧”

没想到神荼把手里的纸一撕,在青年发作之前开口道:“还缺帮工吗?”

“你说什么!”青年难以置信的声音无意中变得尖利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一秒就将将要跳起来把手里的扇子敲在自己的头上,“不缺,一点也不缺!你没听见后边那小子刚才说的吗?在我这儿干活儿没饭吃没觉睡还全是苦累活。这样吧,小爷向来慷慨大方,银子你也不用赔了,现在,就请你,从这边这个门出去,不用多谢!”青年说着就要拉着神荼的胳臂往店门处走,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无法使神荼移动半步。“你这…我还不信了嘿!”青年吸了一大口气,拽住荼的手臂往门外拉,结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憋红了脸也并没能成功的把眼前这个人拉的身形晃动一分。

神荼面无表情的看着青年,在青年眼里好似无声的挑衅,胸腔里这口气一上来,恨不得扑上来踹他一脚,还好及时被后面两步紧紧赶上来的年轻人拉住,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那张秀气的面孔嬉皮笑脸起来让人看了没法生厌,青年才顺了顺气,对荼说:“你要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你看见我背后这个缺心眼的货没?这是安岩,我堂弟。以后你就跟着他混。”

神荼看向青年身旁的那个人,于是年轻人十分配合的对他咧嘴笑了笑。神荼作为回应轻微颔首,心里其实暗自想着此人甚是怪异,明明一副书生打扮,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是与神荼见过的任何一个成日满口道法经诗的酸书生大大不同,不过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行为举止都十分毫无道理可言,令人十分费解。

“我这店里没那么多破讲究,卖的这些杂货屯一起也不见得有多值钱,平日里你就在开张之前与打烊之后做些打扫就行。安岩,你带他上二楼去,收拾出一间像样点能住人的地方,起码得比你那茅草窝干净!”

“嘁,我那房里怎么了,不就乱点吗…”神荼就看着安岩撇着嘴嘟囔了一句,两根顺帖秀气的眉毛不高兴地耷下来,不过很快又随着笑容扬起来,一边微微挑起,一副得意的小模样:“听见刚才我堂哥说的没,你以后可就跟着我混了啊,认识一下吧,”年轻人抬起手甩了甩有些过长的袖摆,一只手向他伸出,

 

“我叫安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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